Life-sized, naturalistic camel engraving documented at Jebel Misma by Dr. Maria Guagnin, Archeologist, UK

镌刻沙漠:史前岩刻中的水路密码

Self portrait of Dr. Maria Guagnin
Self portrait, Image credit: Dr. Maria Guagnin

一万两千年前的130幅巨型岩刻,揭示阿拉伯古老路径与生命之源

在阿拉伯半岛北部的内夫得沙漠南缘,130幅与实物等大的岩刻重见天日。它们高悬在峭壁之上,最长达三米,生动刻画着雄骆驼、北山羊、非洲野驴与原牛,整体宛若一张镶嵌在岩石上的远古地图,指引着水潭、古湖与山口的方位。

Drone photo of Jebel Misma, with icons indicating the locations of life-sized engravings,
Drone photo of Jebel Misma, with icons indicating the locations of life-sized engravings, Image credit: Dr. Maria Guagnin

这项发现由Maria Guagnin博士领导的“绿色阿拉伯项目”国际团队完成,与沙特文化遗产委员会合作,研究成果于2025年9月发表在《自然通讯》。团队在Jebel Arnaan、Jebel Mleiha和Jebel Misma三处遗址共记录了62块岩板、176处雕刻,年代介于12,800年至11,400年前。我们近日有幸与Guagnin博士长谈,她以科学家的冷静与探险者的热情,讲述了这场跨越万年的发现与它所揭示的生命记忆。

随着末次冰期的干旱终于消退,季节性水源重现生机,人类得以深入这片荒原。Guagnin博士指出,这些岩刻分布在山谷最显眼的位置,既是通行权的象征,也是一种文化身份的刻印。项目共同负责人Michael Petraglia教授则认为,这一发现填补了冰期之后至全新世初期的考古空白,揭示了早期人类非凡的韧性与创造力。

Shows a drone photo of the rock art at Jebel Arnaan, with icons indicating the locations of panels along a path up the mountain by Dr. Maria Guagnin, Archeologist, UK
Shows a drone photo of the rock art at Jebel Arnaan, with icons indicating the locations of panels along a path up the mountain, Image credit: Dr. Maria Guagnin

深入遥远的阿拉伯:与Maria Guagnin博士的对话

在与我们的对话中,Maria Guagnin博士回忆起那段令人难忘的日子。那是一次既像考古现场,也像探险小说的发现。

一位业余爱好者在沙漠边缘刷去浮土,半块岩板由此显露。虽然这并非科学清理,却意外揭开了通往史前世界的入口。研究团队顺着岩板后的阴影一路探索,发现一条狭窄的沟壑。尽头似被巨石封住,然而在一侧裂缝中仍透出微光。一位沙特考古学者弯身钻入,豁然见到一个幽深的山谷。谷底蜿蜒着一条沉寂的古河道,两侧峭壁上,百余幅巨型岩刻静静列阵,像一场被时间冻结的仪式。 山势在远处收束成鞍形,缓缓延伸向一片早已干涸的古湖。那一刻,Guagnin博士意识到,眼前的不仅是艺术的遗迹,更是一张刻在石上的史前水路图,描绘着人类与水、与生命之间亘古的联系。

Dr. Maria Guagnin, Archeologist, UK
Two close ups of the same panel, with tracings, Image credit: Dr. Maria Guagnin

被时间刻下的图像

她告诉我们,这些岩刻的线条完全由匠人直接在岩壁上凿刻而成,没有任何颜料。由于刻痕极浅,在照片中常难以分辨,她在学术出版中为部分图像添加了描摹,以便读者能够识别形象。整个遗址共发现六十余块岩板、数百处雕刻,其中多数为真人等高。山谷间还散落着骆驼足印和较小图形,仿佛是古人行旅途中留下的记号。

Guagnin博士解释,理解环境背景是揭开这些岩刻意义的关键。人们早已熟悉全新世湿润期的故事,那是沙漠泛绿、湖泊盈满的时代。但在更早的岁月里,也就是冰河退去后的最初阶段,大地的面貌仍是一片未知。研究团队在一处能够直接确定年代的古水源旁发现了这些雕刻,它们为冰期之后短暂而宝贵的地表水提供了确凿证据。那片土地并非郁郁葱葱的绿洲,而是介于荒漠与生命之间的过渡地带,稀少却稳定的水流,使人们得以停留、迁徙,并将方向与记忆刻入岩石。

Jebel Arnaan during excavations by Dr. Maria Guagnin, Archeologist, UK
Jebel Arnaan during excavations, Image credit: Dr. Maria Guagnin

水与生命的印记

随着研究的深入,人们逐渐认识到,这些刻痕并非偶然的留迹。此前学界认为那一时期的阿拉伯无人定居,或仅是黎凡特人偶尔经过。而今的发现显示,人类在此持续生活了上千年,延续着艺术与文化传统。出土的石制矛尖、绿色颜料与贝壳饰物,证明他们与远方族群存在交流与共享。

测年结果进一步确认了这一点。研究团队采用光释光技术,对出土雕刻工具上下的沙层分别取样,运用所谓的“三明治测年法”,来确定这些沉积物上次暴露在阳光下的时间。下层沙层的年代约为一万两千八百年前,上层则约为一万一千四百年前,雕刻工具被夹在两层之间,为其使用时期提供了可靠的时间框架。这一结果表明,当时人们的活动延续了多个世代,他们并非短暂的过客,而是熟悉这片山谷的居民。

An untraced image of an engraving showing a wild equid, with the surrounding landscapeI
An untraced image of an engraving showing a wild equid, with the surrounding landscapeI. mage credit: Dr. Maria Guagnin

石上的社会

Guagnin博士认为,这些高耸岩壁上的雕刻蕴含深刻的社会与精神意蕴。许多岩板位于三十多米的高度,雕刻者必须在狭窄的岩架上工作数周甚至数月。那是一种艰苦而持久的劳动,石屑飞溅,锤击回响,在漫长的重复中,也许孕育出一种近乎冥想的节奏。她相信,这不仅是艺术的创造,更是一种带有奉献意味的仪式。

如此巨大的投入,也意味着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参与创作。Guagnin博士提到,附近的“三维骆驼浮雕遗址”同样需要脚手架与集体协作,说明这些雕刻背后存在分工明确的社群结构。雕刻者可能是被选中的个体,代表族群完成具有特别意义的任务。

从时代上看,这些岩刻诞生于旧石器晚期与早期无陶新石器时代之间,那是畜牧业尚未出现的年代,人类仍以狩猎采集为生。岩刻中呈现的水路与山径,既是通往水源的实际路径,也是一种象征性的精神地图。多数骆驼为发情的雄性,隆起的颈线和昂首的姿态象征生殖与降雨。雕刻一头骆驼,也许是在祈求雨水、纪念丰收。它既是生存指南,也是祈祷之作。

真人大小的动物形象在全球岩画记录中极为罕见。它们在辽阔的地貌中宣示存在,也在社会层面上强化了共同体的归属感。部分作品细腻得能辨出肌肉与毛发,另一些则简练有力,像符号一般刻入石中。风格上的演变揭示了文化的延续:早期的雕刻写实而具体,后期则趋于程式化与象征化,反映了思想与信仰的成熟。

Shows a close up of the engravings 39m above the ground.by Dr. Maria Guagnin, Archeologist, UK
Close-up view of rock carvings on a panel at Jebel Arnaan, positioned approximately 2 meters above the gulley floor. Image Credit: Dr. Maria Guagnin

沙漠的静默

在已知的考古记录中,从未有其他地区出现过如此规模的岩石雕刻。尽管阿拉伯与黎凡特地理相邻,后者的岩刻数量却寥寥无几。研究团队还对山谷附近古湖的沉积物进行了取样,结果表明湖泊与岩刻形成于同一时期,显示二者并非偶然重叠,而是同属一个生态与文化体系。

这些岩刻不仅是对路径与水源的记录,也体现了古人对生存环境的理解与情感。它们可能兼具标识与象征的作用,与史前世界中其他景观标记相呼应。无论是欧洲的巨石阵,还是撒哈拉的岩画,人类在尚未定居的时代,总试图以某种方式,让记忆在大地上留下痕迹。

Guagnin博士坦言,这些遗址的偏远让研究充满挑战,却也成为最好的守护。穿越山岭与沙丘的长途跋涉,使它们远离开发威胁。沙特文化遗产委员会目前正持续监测这些遗址,以防潜在的破坏。

An untraced image of an engraving of an aurochs and an ibex
An untraced image of an engraving of an aurochs and an ibex, Image credit: Dr. Maria Guagnin

未来展望

Guagnin博士认为,尽管团队已运用无人机摄影测量与化学分析,但岩刻年代久远,部分结果仍存不确定性。她笑着说,最有希望的突破或许仍在于最传统的考古学:寻找更多遗址,发掘居住遗迹,分析骨骼与花粉,再借助科技为古老证据赋予新的生命。虽然目前尚未发现人类遗骸,但小型动物的牙齿碎片也许会成为新的线索。

她语气温柔而坚定,希望追溯这一艺术的演变。真人比例的野骆驼雕刻或许标志着漫长传统的起点,后来与牧业社会的图腾信仰相融合。她计划更精确地测定这一转变的年代,在时间轴上标注更多节点,揭示古人如何随环境与生活方式的变迁,不断重塑人与动物、人与自然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