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瓜自然公园（Beigua Natural Park）：阈限之地

贝瓜地质公园位于利古里亚腹地，介于大海与阿尔卑斯山之间。古老海洋的海底在漫长岁月中抬升为群山，山毛榉森林扎根于蛇绿岩之上，而这些岩石曾是早已消失海洋的地壳遗迹。深刻的变迁在此持续发生，却缓慢得近乎静止，初看之下，仿佛万物始终停留在原处。

一次又一次重返贝瓜，在不同季节与不同光线中行走，我逐渐察觉到一种始终游离于语言之外的感受。天气、海拔与穿行于山毛榉森林间的雾气固然塑造了环境的气质，却不足以解释全部。有某种更为直接的感官经验在其中缓慢生成。某些时刻，岩石与树木仿佛拥有超越物质形态的存在，它们不仅被看见，也像是在回望。那种强烈而难以名状的感受，并非单凭视觉所能理解。

为了追溯那种难以言明的感受从何而来，我开始翻阅贝瓜的历史记录。逐渐浮现的是一张由新石器时代岩刻、巨石遗迹与圣地组成的网络，散布于整座公园之中。自最早的人类聚居时期开始，贝瓜便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数千年来，人们始终将这里视为一个介于不同世界之间的所在。我试图理解的那种感受，其实早已存在于漫长的历史之中，并一路延续至今。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明白自己并非第一个如此感知贝瓜的人。

“一片寂静被打破
被土地缓慢渗出的气息打破，
它每一个冬天
都重新成为自己
时而潮湿
时而雪白
时而青绿与枯黄
干燥如同
断裂时
发出的声音
最终重新歌唱
被春日阳光
孕育其中。”

“阈限状态”最初指向一种介于其间的存在。贝瓜横亘于海洋与群山之间，连接着地质时代的远古记忆与持续展开的当下，也处于目光所及与感知所达之间。我在那里拍摄的照片，并非为了寻求答案，而是为了停留在那片模糊而开放的空间里，等待某种意义缓慢显现。

“当我看见
雾气迁徙时
我什么也
没有留下
在潮湿思绪的
浴池里
我伸出手去
却发现每一根手指
都只是幻象。”

雾是这片景观中最富表现力的元素之一。它并非单纯遮蔽，而是在不断选择。这里显露一棵树，那里显露一道山脊，而其余的一切则被保留在视线之外。在雾中摄影，意味着接受一种遵循自身规则的合作关系。山毛榉森林从雾中浮现，仿佛主动允许自己被窥见的存在。那些古老而幽暗的蛇绿岩则始终静静伫立于雾幕之下，以一种我只能称之为耐心的方式守候着自己的位置。

“山坡之上，
回声
一种存在
山谷。
赤裸地
我转身朝向那片空地。

利古里亚的森林里
没有庇护所。”

渐渐地，我开始不再将这个项目视为一份关于地点的记录，而是一系列与景观相遇的见证。数千年来累积而成的象征与仪式意义，至今仍静静存在于贝瓜之中，引导人们走向超越视觉的感知经验。诗句诞生于与摄影的对话，彼此补充，也让原本无法由任何一方独自承载的经验得以展开。照片保留了光线与雾气中的即时感受；诗歌则试图进入更缓慢的时间，在离开许久之后，记忆与体验依然继续展开。

“轻轻安放自己，
如同从容流逝的时间。

梦。

像山毛榉的呼吸
在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