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层中的空白纪年

伍伦贡大学副教授 Nicolas Flament
伍伦贡大学副教授 Nicolas Flament。· 供图:Michael Gray
伍伦贡大学博士生、该研究第一作者 Santosh Dhungana
伍伦贡大学博士生、该研究第一作者 Santosh Dhungana。· 供图:Michael Gray

Nicolas Flament 与 Santosh Dhungana 探讨地幔升降如何留住消失的地质岁月

新元古代动力抬升与显生宙动力沉降示意图及地幔流动模型结果
上图:在新元古代,动力抬升使古老基底暴露并遭受侵蚀;在显生宙,动力沉降让寒武纪沉积物掩埋侵蚀面,从而保存了大不整合面。下图:地幔流动模型预测,劳伦古陆(LAU)、波罗的古陆(BAL)与华北克拉通(NCH)均经历了新元古代动力抬升,随后转入显生宙动力沉降。· 供图:Nicolas Flament 与 Santosh Dhungana,CC BY-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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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

空白

Our Narratives 对于地质学界以外的读者而言,什么是不整合面,又是什么让大不整合面担得起“大”字?如果我们站在大峡谷的接触面旁,伸手触摸它,我们触碰到的究竟是什么?

Nicolas Flament:不整合面是岩层之间的一种接触关系,通常表现为上下岩层在产状角度上的差异。普通的不整合面十分常见,而大不整合面之所以宏大,源于几个方面。首先,在它最初被识别出来的大峡谷,景象极为壮观。科罗拉多河切割出的峭壁展现出近乎水平的沉积岩,直接覆盖在经历过倾斜、断裂,甚至在高温高压下变质为片岩的古老岩层之上。两套岩层的界线清晰锐利,在有些地方,你伸出一只手就能同时触碰到它们。地质学家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首次识别出这一接触面,随着测年技术的发展,人们发现其中缺失的时间跨度从两亿年到超过十亿年不等。

大不整合面之所以重要的第二个原因,在于它上方的沉积岩层中首次出现了具有硬壳与骨骼的动物化石。第三,在许多地方,沉积层下方的侵蚀面上保留着广泛冰川沉积的证据。第四则是它的空间跨度,全球多地都已识别出这一界线。

地幔流动模型预测的大不整合面形成与保存有利区域分布图
地幔流动模型预测的动力地形演化历史有利于(橙色)或不利于(灰色)大不整合面形成与保存的区域。劳伦古陆(LAU)、波罗的古陆(BAL)与华北克拉通(NCH)是大不整合面记录最为详尽的三个地区。· 供图:Nicolas Flament 与 Santosh Dhungana,CC BY-ND
Our Narratives 它究竟是一次单一事件,还是我们归入同一个名称下的一系列相关地质空白?

Nicolas Flament:大不整合面是一系列相关不整合面或地质空白的统称,我们把它们归纳在同一个名字之下。可以用渔网上的破洞或书页上的缺口来打比方。想象一本记录地球历史的书,翻到大约四分之三处时,部分书页出现了破洞,这些洞大小不一,波及的页数也各不相同。岩石记录正与此相似。大不整合面并非处处可见,即便存在,缺失的时间跨度也各有差异。由于时代相近的不整合面在足够多的地区同时出现,地质学家便提出了大不整合面这一概念,将它们串联起来。

地球深处

Our Narratives 你们的解释建立在大多数读者并不熟悉的概念之上:地幔中的缓慢流动能够在不造山的情况下抬升或降低大陆表面。能否介绍一下什么是动力地形,这些运动的幅度有多大,速度又有多慢?

Nicolas Flament:我们可以从大家熟悉的地球表面构造板块运动说起。这些板块的运动与地球深处的活动紧密相连。在地下约两百公里至两千九百公里深处的圈层内,固态岩石在不断上下运移,地球物理学家将这一圈层称为地幔。地表冷却的岩石俯冲回地球内部之处,便会产生向下的运动;由于质量守恒,炽热的岩石则会向地表涌升,以补偿冷岩石的下沉。地幔中固态岩石的这种上升或下沉,会顶起或拉低地表,这一过程便是动力地形。

虽然我们无法直接测量这些运动的幅度,但观测证据与模型均表明,它的起伏比板块碰撞造山带所形成的地形要小一个数量级。以约九公里高的珠穆朗玛峰作参照,动力地形的最大起伏幅度约为一公里。与深部地幔流动相关的动力地形在地表的覆盖范围可达五千公里左右,足以在大陆尺度上留下印记。构造板块与地球内部地幔的移动速率大约在每年一厘米到十厘米之间,相当于每百万年移动十到一百公里。因此,动力地形是在数百万年的时间里缓慢演化的,它能够使整块大陆发生倾斜,或整体向上抬升、向下沉降。


Our Narratives 为什么一次漫长的单次抬升紧接着一次漫长的单次沉降,能如此有效地完成这一过程?

Nicolas Flament:证据表明,大不整合面沉积层下方的岩石曾在地表遭受过侵蚀,这意味着这片地貌最初位于海平面之上。而构成大不整合面上层的沉积物则是在海平面以下沉积的,因此需要第二步,即同一片地表沉降至海平面以下。要使这一接触面得以留存,还需要第三步:如果再次发生侵蚀,它就会从记录中被抹去;如果持续沉积过厚,它又会被深埋在年轻岩层之下。单次漫长的抬升加上单次漫长的沉降,恰好避免了再次发生强烈侵蚀或过度掩埋。这正是它如此奏效的原因。


Our Narratives 你们的模型回溯至十亿年前。在如此漫长的时间跨度上,如何重建地球深处的流动,又有哪些信息用来约束模型?

Nicolas Flament:我们的模型始于对过去十亿年地表构造板块运动的重建。地球物理学家可以根据部分岩石样本确定大陆过去的纬度,而岩层的性质与拼贴关系则揭示了昔日造山带或裂谷的位置,这些都提供了重要线索。当然,这种构造重建存在不确定性。大陆仅占地球表面积的三分之一左右,而现存最古老的洋壳也只有大约两亿年历史,因此大陆过去的经度已无法确切还原。

我们将板块构造重建结果作为地幔流动模型的地表边界条件,在模型中设定板块运动方式以及冷岩石圈俯冲回地幔的位置,随后将模型的预测结果与现今及过去的地质观测进行比对。动力地形正是模型的一项预测输出,而大不整合面则是检验它的关键观测依据。

检验构想

Our Narratives 模型预测出这一演化序列的区域是劳伦古陆、波罗的古陆与华北克拉通,而这些地方恰好是大不整合面记录最完备的区域。看到这种吻合出现时是怎样的感受?模型对非洲、澳大利亚以及其他记录到这一空白的地区又作出了怎样的预测?

Nicolas Flament:在分析结果时,我们收获了几个意外之喜。首先,我们原本并未预料到任何一块大陆在十亿年间只经历一次抬升和一次沉降。第二个惊喜在于,这种模式竟然精准出现在大不整合面记录最完备的三个地区。我们调整了模型参数以检验对不同输入条件的敏感度,结果在所有模型中都保持高度一致。至于其他大陆是否也存在类似的大不整合面,还需要开展更多大陆尺度的研究加以验证。目前相关工作正在推进中,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 Shanan Peters 教授及其团队正将多个大陆的数据整合进 Macrostrat 数据库。

澳大利亚、非洲及其他地区时代相近的不整合面分布范围较窄,因此不太可能与深部地幔流动有关,更可能是由较小尺度的固体地球过程造成的。对于澳大利亚和南美洲,我们的模型预测它们经历了两次大陆升降循环,而非劳伦古陆、波罗的古陆与华北克拉通那样的单次循环。这种两次循环的情景与各大陆保存的一级沉积记录相吻合,但它并不利于保存大不整合面,因为接触面很容易在随后的循环中遭到侵蚀,或被年轻岩石深深掩埋。


Our Narratives 学界此前还提出过其他解释,包括雪球地球时期的冰川侵蚀,以及超大陆罗迪尼亚的聚合与裂解。你们的理论是取代了这些假说,还是说多种过程曾协同发挥作用?

Nicolas Flament:受限于尺度和起伏幅度,动力地形并不会制造出坡度陡峭的地形,而河流侵蚀在陡坡上才最为高效。地质证据表明,大约在七亿两千万年前至六亿三千五百万年前,地球经历了广泛的冰期。冰盖刮削大陆表面的效率大约是河流的十倍,即便在低海拔地区也是如此。有趣的是,我们的模型预测,劳伦古陆、波罗的古陆与华北克拉通的主要抬升阶段恰好发生在八亿至六亿年前。

我们提出,地幔驱动的抬升与冰川侵蚀共同塑造了大不整合面:如果没有持续的抬升,冰盖的侵蚀最终会将地表磨平并自行停止。至于超大陆的裂解,其痕迹在大陆边缘最为显著,但大不整合面一直延伸至现代北美大陆的腹地,这与来自地球深部的驱动力更为契合。

缺失之物

Our Narratives 你曾提到,缺失的东西有时比我们能看见的东西更能诉说地球的历史。去检验一个由缺失来定义的假说意味着什么?一段空白又能告诉我们哪些幸存岩石无法传达的信息?

Nicolas Flament:不整合面反映了特定地点地质记录中的一段空白,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指向的是消失的岩石。要观察到不整合面,它必须作为两套不同时代岩层的接触面保存下来。保存完好的不整合面说明,当地地貌曾发生改变,沉积作用一度停滞。地质学家通过在其他地区寻找线索来拼凑全貌,用这些信息填补空白,或者回到书本的比喻,去补全书页上的破洞。

就大不整合面而言,现存的记录本身就是留存下来的证据。它向我们诉说着一场广泛的侵蚀之后紧接着广泛的沉积,并在今天的大陆上得以保存。在侵蚀面裸露的地方,岩石中偶尔还能看到昔日冰盖运动留下的擦痕。大不整合面的独特之处,在于沉积中断的时间极其漫长,且影响范围极其广阔。

持续不断的侵蚀只会留下单一的剥蚀痕迹,而持续不断的沉积则会导致地层在低洼处不断堆积,最年轻的地层位于顶部。这两种情景在时间上都是有限的,因为侵蚀或沉积最终都会将地形夷平。


Our Narratives 在许多地方,寒武纪沉积岩直接覆盖在空白之上,而寒武纪正是动物生命急剧多样化的时期。这种时间上的重合是巧合,还是说漫长的侵蚀与海水的回归为生命爆发铺平了道路?

Nicolas Flament:漫长的侵蚀会将大量矿物质输送进海洋,其中一些矿物质富含生命必需的元素,例如磷和钙。地质学家认为,经历了一段剧烈的侵蚀期后,寒武纪海洋中的钙含量极为丰富。海洋中钙质的充盈,恰恰与生物首次利用钙质构建骨骼和外壳的时间相吻合。浅海大陆架水域营养丰富且阳光充足,十分有利于生命繁衍。因此,漫长的侵蚀与海水的重返,很可能确实为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创造了条件。


Our Narratives 你们的研究表明,地表的地质记录在某种意义上是由地球深处编辑改写的。这种认识如何改变了你看待地貌或岩壁的方式?

Nicolas Flament:当我注视一处地貌时,常常会思考它是板块构造运动的产物,还是需要从深部寻找答案。一个突出的例子是南部非洲,那里没有大陆碰撞形成的造山带,海拔却比预期高出许多,人们认为南部非洲的地貌正体现了来自深部地幔的顶托推力。同样,澳大利亚南部壮观的本达悬崖(又称纳拉伯悬崖),也记录了澳大利亚板块在远离一处地幔下降流时所经历的大陆抬升。

研究者

Our Narratives Santosh,这项研究是你博士课题的一部分。最初是什么吸引你投身这一问题,研究过程中最艰难的部分又是什么?

Santosh Dhungana:我的博士项目旨在探究地球深部过程与地表营力的协同演化如何塑造地貌,并可能为复杂生命的爆发创造了适宜环境。大不整合面这一跨越数亿年的宏大地质空白,正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但它的起源长期以来都是地质学界悬而未决的谜题。我们着手检验,地下数百公里深处缓慢蠕动的地幔在数百万年间引发的跨越数千公里的垂直运动(即动力地形),是否雕琢了大陆,并形成且保存了大不整合面。

我踏入地球深部研究领域的契机,正是始于攻读这一博士学位。在此之前,我的工作聚焦于当代语境下气候、水资源与环境卫生的交叉领域。当时的挑战不仅在于学习新领域的专业语言和科学工具,更在于找到提出问题的恰当尺度。幸运的是,我并非从零开始,Nicolas 此前已经运行好了地幔流动模型,我便运用自己擅长的时空大数据分析技能来解析模型输出。

我们最初在单个地点逐一检验模型预测,很快便意识到,大不整合面在北美等大陆尺度上规模宏大且记录详尽,而地幔驱动的地表运动同样作用于大陆尺度。于是,我们将具有相似动力地形演化模式的地质区域归类分析,最终发现,一段漫长的抬升紧接着一段沉降的循环,最有利于大不整合面的形成与保存。


Our Narratives 接下来你们最希望探索什么问题?

Nicolas Flament:Santosh 和我目前正与悉尼大学的 Tristan Salles 合作,研究五亿四千万年前以来地幔对流对地表地貌演化的影响,我们同样会将模型预测与沉积地质记录进行比对。

我另一项研究的重点,是将地幔对流、地核对流模型与古地磁场行为的观测结合起来。我们希望弄清楚,为什么地磁场在一亿两千万年前至八千三百万年前之间似乎停止了倒转(通常地磁场每隔一百万年左右就会倒转一次),同时也想解开为何在六亿三千五百万年前至五亿四千万年前之间,地磁场强度微弱且倒转频发。

结语

我们习惯透过留存之物来阅读过去:一枚化石,一层火山灰,一道砂岩脉络。大不整合面却要求我们阅读另一番景象,即消逝之物的轮廓。在大峡谷中,一只手可以按在五亿年前的岩石上,同时在同一个动作里,触碰到比它古老数亿年、甚至在部分地点超过十亿年的岩层。两者之间的漫长岁月,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地层。

这项研究揭示出,就连一段空白也拥有自己的历史。这段间隙之所以能留存至今,不仅要有形成的契机,也要有封存的条件。岩层必须经历抬升与磨蚀,遭到侵蚀的地表必须重新沉入海水之下,随后还要在数亿年间安然无恙、不被破坏。Nicolas Flament 与 Santosh Dhungana 的模型,将这一连串演变的源头指向地表深处地幔的缓慢流动。冰川或许承担了大部分削蚀工作,但地球深处才决定了削蚀发生在何处,以及哪些痕迹最终得以幸存。

这种认识带着一种静默而令人谦卑的力量。我们脚下行走的大地,以及我们从中读出的地质记录,或许正是由深处那些看不见、只能依靠重建去还原的力量所塑造。大不整合面中缺失的书页,也可能标志着生命演化的转折点。彼时,拥有硬壳与骨骼的动物首次出现在浅海之中,而那片海域正因漫长侵蚀所冲刷下来的养分而变得丰饶。从这个视角看,岩石中的空白不仅是一种遗失,或许也是动物世界得以成形的缘起。

延伸阅读

本次研究 论文

这篇引发本场对话的论文以开放获取形式发表,收录了完整的模型与图件。

Santosh Dhungana 与 Nicolas Flament,《大不整合面的地球深部起源》,《自然》659卷,106至112页(2026年)。 阅读论文

冰川刮削 早期研究

七年前,Brenhin Keller 领导的团队提出,是冰川完成了岩石的剥离。全球各地锆石晶体中的化学痕迹指向新元古代晚期一次剧烈的侵蚀脉冲,作者将其归因于雪球地球时期的冰盖平均磨蚀了三至五公里厚的垂向岩层。伍伦贡大学的这项新研究并未推翻这一观点,而是指出,来自深部的抬升使冰川得以持续发挥侵蚀作用,并指明了这一过程可能发生在哪些大陆之上。

C. Brenhin Keller 等,《大不整合面的新元古代冰川成因》,《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116卷第4期(2019年)。 阅读研究

空白与最早的甲壳 早期研究

Shanan Peters 与 Robert Gaines 研究了北美数百个地点的岩石数据,提出大不整合面的形成改变了海洋化学成分。裸露大陆岩石的漫长风化,加上随后浅海的扩张,向海洋输送了动物用以构建外壳和骨骼的关键原料。在他们的阐释中,这段地质空白不仅是记录的缺失,更可能是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导火索。

Shanan E. Peters 与 Robert R. Gaines,《大不整合面的形成作为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触发因素》,《自然》484卷(2012年)。 阅读研究

关于研究者

Nicolas Flament 是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副教授。他通过将地球动力学模型与地质及地球物理观测相结合,研究固体地球在数千万年尺度上的变形机制。他在里昂高等师范学校与悉尼大学联合完成博士学位,曾获2016年澳大利亚研究理事会(ARC)探索早期职业生涯奖学金、2017年欧洲地球科学联盟地球动力学分会杰出青年科学家奖、2021年澳大利亚科学院安东·黑尔斯奖章、2021年大卫·赛姆研究奖,以及2023年澳大利亚研究理事会未来学者基金。

Santosh Dhungana 是伍伦贡大学博士研究生,也是发表于《自然》杂志的大不整合面研究第一作者。在转向地球深部研究之前,他从事气候、水资源与环境卫生交叉领域的工作,采用综合、跨学科及参与式研究方法,融合数值模拟、遥感技术、野外考察与利益相关方见解。他的博士研究致力于揭示地球深部过程与地表营力如何共同塑造古老地貌,并孕育出复杂生命多样化演进的环境。

题图说明:大峡谷国家公园清溪步道的“大不整合面”。摄影:brewbooks(Flickr),采用 CC BY-SA 2.0 协议授权,由 Our Narratives 裁剪与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