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穹顶下,预演未来
玻璃穹顶下,预演未来 生物圈2号副主任兼首席运营官约翰·亚当斯。图片由亚利桑那大学生物圈2号提供 生物圈2号临时主任、亚利桑那大学水文学与大气科学教授劳拉·康登。图片由亚利桑那大学生物圈2号提供 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与劳拉·康登(Laura Condon)谈生物圈2号(Biosphere 2)如何从一次封闭世界实验,转变为今天测试地球未来的场所 编者按 1991年9月,八个人穿过亚利桑那沙漠中的一道气闸,进入一座玻璃建筑,开始为期两年的封闭生活。生物圈2号试图证明,人类可以亲手建造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世界,地球则是“生物圈1号”。玻璃穹顶之下,有热带雨林、海洋、稀树草原、红树林沼泽、沙漠和农田。设计者希望植物吸收人类呼出的二氧化碳,释放维持生命所需的氧气,同时提供足够的食物。 但事情没有按计划发展。几乎从第一天起,氧气浓度便不断下降。土壤微生物消耗了远超预期的氧气,而它们释放的二氧化碳又被建筑中的混凝土吸收。农田也无法为八个人提供足够的热量。后来,项目方不得不补充氧气,却没有立即公开这一决定,项目的公信力因此严重受损。对许多人而言,生物圈2号的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 三十五年后,那片热带雨林和海洋依然存在,并继续生长。如今,亚利桑那大学将整座设施作为一座大型实验室,研究地球生命系统如何应对环境变化。研究生态系统的科学家通常面临一个难题:在实验室里,条件可以严格控制,但研究对象往往只有几株植物;到了野外,面对的是完整的自然系统,却几乎无法控制环境条件。生物圈2号恰好位于两者之间。这里有生长数十年的完整生态系统,也可以人为停止降雨、升高温度,并精确测量所有输入与输出。 这座建筑没能成为另一个地球,却能把真实的生命系统推向自然界尚未观测到的极端状态,让科学家检验自己的预测是否依然成立。当年试图建造第二个世界的实验,如今成为理解第一个世界的工具。 我采访了生物圈2号副主任兼首席运营官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以及水文学家、2026年7月出任生物圈2号临时主任的劳拉·康登(Laura Condon)。亚当斯自1995年起就在这里工作。我们谈到了最初的封闭实验、生物圈2号正在进行的研究,以及三十五年后这座设施所承担的新使命。 — Adelina “告别生物圈1号”:1991年9月26日,两年封闭任务开始之际,成员们隔着窗户向外挥手告别。图片由亚利桑那大学生物圈2号提供 对话 Our Narratives 约翰,生物圈2号始于什么时候?它是如何建造? 约翰·亚当斯(生物圈2号副主任兼首席运营官):生物圈2号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初,当时这块土地被买下。1987年正式动工,历时四年建成。1991年9月,八个人进入其中,开始与外界隔绝的生活,也因此登上世界各地的新闻头条。 他们希望把驱动地球运行的一些基本过程带进生物圈2号,让水和空气循环利用,同时生产足够的食物,满足八个人的生活需求。这是一个极具雄心的实验。此前虽然也有封闭环境实验,但无论规模还是复杂程度,都无法与之相比。 1989年8月,工人将第一块玻璃板吊装到空间框架上。图片由亚利桑那大学生物圈2号提供 整座建筑采用气密设计,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从外面看不到的是,地下有一层巨大的不锈钢衬板,像一个“浴缸”,将整个设施与沙漠地面隔开,防止氡气等物质从地下进入。 混凝土看似坚固,实际上具有孔隙。建筑上方则采用了一种独特的结构。设计师彼得·乔恩·皮尔斯(Peter Jon Pearce)和他的加州公司 Pearce Structures 设计了一套相互咬合的管状构件,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空间框架”。管状构件之间安装玻璃窗框,外侧再用道康宁生产的密封材料封住,使整座建筑尽可能保持气密。生物圈2号可能是他们最著名的项目,不过他们还完成过许多重要工程。 已发表的数据显示,生物圈2号每年的空气泄漏率约为10%。对于一个内部容积达730万立方英尺的建筑来说,密封程度已经相当高。有人曾给我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整座建筑的泄漏量,大致相当于开了一个三根手指并拢那么大的洞。 1990年2月,建设中的生物圈2号空间框架。图片由亚利桑那大学生物圈2号提供 内部还安装了空气循环和调节系统。由于生物圈2号位于亚利桑那州南部,巨大的玻璃建筑会积聚大量热量,北极苔原或针叶林所需的能源远远超出设计能力,因此所有生物群落都选择了热带或亚热带环境。 雨林模拟热带雨林,海洋以尤卡坦半岛近海一类的加勒比珊瑚礁为原型。此外还有亚热带稀树草原、类似佛罗里达南部的红树林,以及亚热带荆棘灌丛。负责设计这一地区的生态学家托尼·伯吉斯(Tony Burgess)曾告诉我,从这里向南开两三天车,进入墨西哥北部,就会开始看到类似的植被。最南端较小的金字塔形结构中,是以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半岛西岸为原型的沿海雾漠。另有一片与整个系统相连的农业区和成员生活区。 他们希望这些生物系统能够自行维持空气平衡。人呼出二氧化碳,植物吸收二氧化碳并释放氧气,使整个系统保持稳定。但如此规模的实验从未有人做过,出现意料之外的问题并不奇怪。这正是实验的意义,而生物圈2号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尝试。 最受关注的问题是氧气。几乎从舱门关闭那天起,数据显示氧气浓度就在持续下降。到了两年任务的大约第500天,氧气已经降至约14.2%。内部成员和外部管理团队一致认为情况十分危险,必须补充氧气,但这一决定最初并未向公众和科学界公开。 与此同时,八个人长期在同一个封闭空间生活和工作,无论筛选多么谨慎,分歧都难以避免,社会和心理压力也随之出现。食物同样是个问题。生物圈2号占地略多于三英亩,其中约半英亩用于农业。任务开始那年正逢厄尔尼诺,云量比往年更多,而且他们选择9月进入,而不是日照更长的春季。已发表的数据显示,那半英亩土地可能是世界上生产效率最高的农田之一,却仍然无法为八个人提供足够的热量。他们的营养状况没有问题,只是一直很饿。 1992年11月,成员们在生物圈2号内准备午餐。图片由亚利桑那大学生物圈2号提供 氧气、团队关系和食物始终给成员带来压力,但他们最终完成了两年的任务。为了补充氧气,原有的密封状态不得不被打破。其间,一名成员的手指严重受伤,内部医生认为无法安全完成再接手术,她因此暂时离开接受治疗,之后重新返回。 在我看来,真正让项目失去媒体和科学界信任的,是他们没有坦诚公开这些情况。他们一度坚决否认密封状态被打破,后来又不得不撤回说法。甚至新闻秘书本人都不知道曾经补充过氧气,所以记者问起时,她自然回答没有。 以上大致是生物圈2号的早期历史。三十五年后,它已经成为一座非凡的科研设施。像劳拉这样的亚利桑那大学科学家正在利用生物圈2号,研究一些紧迫而又难以通过其他方式回答的问题。 从空中俯瞰生物圈2号,远处群山环绕。Aaron Bugaj,亚利桑那大学生物圈2号 Our Narratives 劳拉,生物圈2号目前有哪些主要研究和新项目? 劳拉·康登(生物圈2号临时主任;亚利桑那大学水文学与大气科学教授):我先概括一下,也请约翰随时补充,毕竟我来到这里的时间还不长。 生物圈2号早已离开最初的目标,如今是世界上唯一能够以如此尺度研究地球系统如何运行,以及环境变化如何影响这些过程的设施。早期,哥伦比亚大学曾利用这里研究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对海洋化学的影响。亚利桑那大学接手后,又在雨林和海洋中开展了各种研究。 原来的农业区如今成为“景观演化观测站”(Landscape Evolution Observatory,LEO),由几座巨大的倾斜实验槽组成。我们从裸露岩石开始,观察岩石如何形成土壤,最终成为能够生长植物的土地。这有助于理解地球景观的形成,也与地球化改造以及未来在火星种植作物等问题有关。 每个主要生态系统都有一位科学主任,在世界各地科学家的参与下制定研究方向,开展只有在生物圈2号才能完成的实验。以海洋为例,全球珊瑚正在大规模消失。我们可以升高海水温度,精确控制热应激,测试不同的珊瑚培育方法。关键不仅是这些方法现在是否有效,还要看培育出的珊瑚两年后是否仍能存活,甚至能否维持二十年、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