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于形态、材料与想象临界的雕塑实践
近期，西班牙雕塑家尤达尔·德·胡安娜·戈里兹（Eudald De Juana Gorriz）的作品在香港海港城购物中心展出，数千名过往行人意外地邂逅了一组仿佛游走于不同维度之间的雕塑。这七件引人入胜的作品，是电影《风林火山》（@sons.of.the.neon.night）的定制委托创作。它们从艺术家的工作室启程，历经漫长旅途，最终抵达了上个月首映该电影的戛纳电影节（@festivaldecannes），而这部电影本身也耗时数载方才磨砺而成。
这些作品充分展现了德·胡安娜·戈里兹运用黏土捕捉心理深度的卓越才能。在其中一件作品中，一位女性人物张开双臂，这个姿态既暗示着顺从，又传递着拥抱与超越的意味。她的面容保持着古典式的宁静，而身上的衣物却仿佛正在消解和破碎。另一件作品呈现了一个承载着复杂故事的男性形象，他的躯干遍布深深的刻痕与裂纹，宛如历经沧桑，而头部却在静默中保持着沉思的状态。这些刻意营造的对比，创造出艺术家所称的“临界空间”，在这里，人物似乎从塑造他们的物质中浮现，又重新融入其中。
在当今艺术界，数字媒体和观念装置主导着画廊空间，而尤达尔·德·胡安娜·戈里兹却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外。他的作品处于一个迷人的边界地带：古典写实与当代抽象在此交汇，精湛工艺与概念深度在此融合，古老的黏土媒介在此成为完全现代化叙事的载体。
在我们最近与德·胡安娜·戈里兹在其西班牙工作室的对话中，我们深入了解了这些引人深思的作品背后的哲学思考，并发现了一位能够承继数世纪雕塑传统、同时回应当代议题的艺术家。
触觉的传承
德·胡安娜·戈里兹出生于雕塑世家，他与黏土的关系并非源于艺术选择，而是一种生活现实。”我们家中总是有黏土，”他回忆道，描述着一个雕塑不仅是职业更是生活方式的童年。这种与材质的早期亲密关系为他的艺术身份奠定了基础，确立了他所谓作品中的”人性维度”，艺术家手迹的可见痕迹，跨越世纪与人对话。
当德·胡安娜·戈里兹回忆起遇见一件米开朗基罗小型赤陶作品时，这种触觉传承的深刻影响变得清晰：”我能感受到指纹，感受到他手指的运动轨迹……我感到米开朗基罗在与我对话，即便已过去500年。”这种艺术家之间跨越时空的共鸣，揭示了其创作实践背后更深层的哲学。对德·胡安娜·戈里兹而言，雕塑不仅仅是创造物体，更是编码存在，确保人类的触碰保持可见性和意义性。
学院叛逆与古典精通
德·胡安娜·戈里兹的正规教育经历，清晰展现了体制规范与他个人创作愿景之间引人入胜的张力。在巴塞罗那大学攻读美术期间，尽管当时的课程普遍强调概念框架，他内心深处始终怀有对具象表现的强烈渴望。他的应对方式极具独创性：“我对自己说，我要在每一个项目中都尝试融入具象作品，尤其是具象雕塑。”
这段学院时期，恰恰培养了他日后成熟作品的标志性特征，也就是在古典形式中巧妙融入叙事与概念的能力。然而，这段经历也同时暴露出当代艺术教育在回应他更深层艺术追求上的局限。他清晰地意识到“有太多东西缺失”，于是毅然决定前往佛罗伦萨艺术学院，在那里深入学习十九世纪学院派的严苛训练体系。
在佛罗伦萨两年的沉浸式学习，以及随后三年的教学经验，为德·胡安娜·戈里兹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技术基础。正是这深厚的功底，使他能够在作品中实现精准与直觉之间独到的平衡。这种古典训练，也让他得以追求他所说的“受控的偶然”即在高度掌握技艺的基础上，为创作过程中意想不到的灵感和惊喜留出充足空间。
神秘的哲学
神秘概念是德·胡安娜·戈里兹艺术语汇的核心，但这里的神秘并非故作晦涩，而是一种真诚的邀请。他的雕塑存在于他精辟描述的“侵蚀与涌现之间的临界空间”之中，形体似乎从黏土的基质中逐渐显现，又仿佛重新消融其内。这种独特的审美策略，其实服务于一个更深层的哲学目的：让观者成为艺术创作中积极的参与者，而非被动的旁观者。
“我只想传达刚刚好的信息，让你的思维去完成它，”他如此解释，并以自己童年时在木质天花板图案中看出面孔的经历作为类比。这种巧妙的创作方式，使得每一件雕塑都成为一种可以被称为“引发完成”的作品，唯有通过观者的想象力积极参与，它们才能真正实现其完整的意义。
许多作品所呈现的片段化品质也服务于同样的目的。它们如同我们发现的考古遗迹，暗示着更为宏大的叙事，同时却通过这种不完整性保持着自身强大的力量。“也许如果是完整的人物，就不会那么有趣了，”他沉思道，深刻认识到，真正的神秘往往比彻底的揭示更能激发人们的参与感和丰富的联想。
材质即媒介与信息
对德·胡安娜·戈里兹而言，黏土不仅仅是一种造型媒介，它更代表着一种哲学立场。在如今这个工业材料和数字制造日益占据主导地位的艺术世界中，他对黏土的坚持，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旨在维护与材料之间那种直接的身体接触。黏土本身的高度反应性，能够捕捉到艺术家每一个手势、每一道工具痕迹、甚至是每一个指纹，使得它成为雕塑家记录存在、传达生命印记的理想载体。
这种与黏土的独特关系，赋予了他进行所谓“塑性思维”的能力。这意味着在创作过程中，他可以随时修改、调整，乃至完全颠覆一件作品。“有很多创意真正爆发的时刻，”他提到，正是黏土的这种高度可塑性，才让他能够在那些出乎意料的瞬间，发现新的可能性，甚至重新定义整件作品的方向。
最终呈现的作品，无不承载着一种“材质诚实”的品质。即使是他那些看似极为写实的雕塑，一旦近距离观察，其细微的工具痕迹和表面纹理都会清晰地揭示出黏土的本源。这种双重解读的体验，远观时栩栩如生，近看时材质感十足，在具象表现与抽象构成之间，巧妙地构建起了一场深刻而复杂的对话。
肌理作为叙事策略
德·胡安娜·戈里兹在表面处理上的演变，清晰展现出他日益成熟的艺术视野。虽然他早期的作品倾向于运用更为激烈的肌理效果，但他现在的创作更偏向于以对比为节奏的细腻表达。这种精致的方式，使他得以展开对他所称的“身体中各种微妙之处”的深入探索，不仅赞颂了人体在解剖上的精准结构，更呈现出其丰富的表现潜能。
他用“飓风眼”的比喻完美捕捉了这一策略：平静、细致的区域与似乎捕捉运动和能量的动态、手势性段落形成鲜明对比。例如，一张以安静精确呈现的面孔，可能被看似随几何风向摆动的头发所包围，从而创造出动画整个构图的视觉张力。
公众参与与普遍吸引力
德·胡安娜·戈里兹近期在香港港区的艺术装置，不仅体现了他的展览策略，更深刻传达了他对于艺术包容性的哲学信念。他认为雕塑应当能够与“所有类型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接受过艺术教育”进行对话。这种立场，无疑反映了他对艺术广泛可及性的坚定承诺，且这种可及性绝不以牺牲作品深度或简化艺术内涵为代价。
这种对公共参与的拥抱，验证了他的创作方法。来自那些可能从未踏足传统画廊的观众的反响，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作品在这种公共语境中的成功，充分表明了他对古典技法与当代敏感性的巧妙综合，成功创造出一种能够超越文化与教育边界的视觉语言。
电影维度
他在《风林火山》电影系列上的工作揭示了德·胡安娜·戈里兹实践的另一个面向：将角色心理转化为雕塑形式的能力。与电影制作者合作，为道德复杂的角色创作肖像，他发现了在其雕塑语言中嵌入叙事矛盾的新方法。
这些为存在于”真正黑暗世界，如后末世”的角色创作的作品，要求他找到心理二元性的雕塑等价物。由此产生的作品展示了他标志性的对比，柔软与坚硬、平静与动态、显露与隐藏，如何能够服务明显的叙事功能，同时保持其本质的雕塑完整性。
未来轨迹
当德·胡安娜·戈里兹展望未来项目，包括他在里斯本即将举办的展览时，他对基本原则的承诺保持坚定不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有时间在工作室享受雕塑，”他表示，强调技术创新和概念发展源于与媒介本身的持续接触。
他对工作室实践的专注，以及他在多种语境中展开创作的意愿，从私密的画廊空间到开放的海港环境，再到电影中的叙事结构，都展现出这是一位正值创作巅峰的艺术家。他的作品为当代雕塑提供了一个引人注目的范例，说明艺术如何在回应当下文化时刻的同时，依然能够尊重并延续其材料传统。
结论：触觉的持续性
在数字时代浪潮下，尤达尔·德·胡安娜·戈里兹的雕塑有力地宣告着直接手作的持久价值。他的作品见证了人手不可替代的力量，展示了如何以触感传递存在，以及古老材料如何承载当代意义。
尤达尔的成就超越了单纯的技法传承。他创造的作品，既是古典雕塑亦是当代艺术，既具象又抽象，既完整又神秘，巧妙地展现了雕塑在矛盾中孕育张力的独特能力。
他的雕塑引人深思：何谓留下印记？何谓跨越时空对话？它延续了雕塑最古老的使命：以物质形体承载人类触感经验，让某种人性的本质在时光流转中得以延续。
透过黏土与构想、技法与直觉、存在与神秘的交织，德·胡安娜·戈里兹的雕塑提醒我们：在无限复制的数字时代，我们依然渴望那些人手亲塑、触及真实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