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fano Balma 我一直怀着强烈的热情，也始终保持着无尽的好奇心。小时候，我喜欢画画，而音乐始终占据着生活的中心。我曾担任两支重金属乐队的主唱，随乐队录制专辑，并在欧洲多个城市演出。与此同时，我也练习力量举，并成为一名职业选手。那是一段充实而难忘的岁月。

二十六岁时，我逐渐放下这一切，专注于完成学业。之后，我搬到热那亚，与如今的妻子一起生活。也是在那里，我偶然结识了一位禅宗僧侣。在他的邀请下，我开始练习冥想，并怀着浓厚的兴趣学习佛教。这段经历深刻改变了我理解世界的方式。一直以来，我始终对灵性、哲学和人类学等主题怀有浓厚的兴趣。

摄影进入我的生活，是从我开始与妻子一起旅行的时候。我希望相机能够保存那些经历，也让它们变得更加丰富。第一次前往摩洛哥旅行后，疫情暴发，我利用居家隔离的时间学习摄影技术与构图。正是在那段时期，我真正爱上了摄影。尤其当我意识到，它远不只是记录旅程的工具，更可以成为一种艺术语言，一种表达自我的方式，而表达自我，始终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Stefano Balma 贝瓜是我第一个完全在家乡完成的摄影项目。这里给予我的，是一种对土地近乎天然的熟悉感。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进它，在任何时候回到那里，而不必因为返程航班的时间临近匆匆离开。对我来说，这是难得而珍贵的条件。它让我得以与这片土地建立深厚的联系，无论是在构思画面，还是在理解那些由景观唤起的感受时，都能够不断回到同一个地方，持续观察、持续思考。相较之下，旅行中的创作很难摆脱一种近乎掠夺式的心态，总想着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获取更多，而我始终认为，这是一种限制。

贝瓜这个项目经历过许多次变化。随着我对这片土地越来越熟悉，也随着我对自己的理解不断加深，整个创作逐渐发生了转变。无论是摄影风格，还是背后的思考方式，都因此彻底改变。

这里其实并不容易用摄影去表现。它没有高山壮阔的全景，森林浓密交错，甚至显得有些杂乱。它的魅力不会立刻显现，而是在一次次重返之中，慢慢流露出来。

最初，我只是把它当作练习摄影的场所。直到有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让我迷失了方向。风轻轻掠过树梢，枝叶发出细微的声响，雾霭缓缓游走于树林之间，一种难以解释的情绪悄然浮现。正如我后来所说，那份感受与“迷失”本身并不相符。

那次经历让我开始不断追问，也促使我一次又一次回到贝瓜，不再只是为了拍摄，而是希望真正理解它。

我认为，这个项目最终探讨的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景观究竟如何影响我们？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足以吸引任何愿意认识自己、理解周围世界的人不断思考。

Stefano Balma 写作对我而言，是帮助自己厘清思路的重要工具。在与瓦莱里娅·皮耶里尼（Valeria Pierini）共同学习的一段珍贵时光里，她不断鼓励我把那些认为重要、或值得继续思考的内容记录下来。

大多数笔记都是在拍摄现场完成。我会随手写下几个词语、一两句短句、一些疑问，或是一闪而过的直觉。后来，我几乎抱着游戏般的心态，尝试把它们改写成诗句。这个过程让我乐在其中，也逐渐培养出写诗的兴趣。我还尝试过将“剪报法”（Caviardage）运用到较长的笔记之中。

随着项目不断推进，写作也慢慢发展出属于自己的轨迹，逐渐与摄影并行，成为另一条探索经验的路径。有些直觉最终化作影像，有些则只能借由文字表达。两种语言彼此补充，也共同帮助我理解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我不知道诗歌是否还会继续陪伴未来的创作。但可以确定的是，从那以后，写作已经成为我思考、观察与探索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Stefano Balma 我是在整个项目完成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创作过程中，我并没有刻意思考文字与摄影之间的关系，只是不断回应这片土地带给我的感受。

整个项目始终围绕着三个彼此交织的维度展开：摄影、写作，以及对这片土地的探索。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历史背景，都不断为我提供新的理解，也悄然改变了我的观看方式。而观看方式的变化，又进一步影响了我所写下的文字，彼此不断交织，也不断推动着整个创作向前发展。

我相信，每一种表达都有属于自己的节奏。摄影始终面对的是转瞬即逝的瞬间，即使试图呈现更广阔的时间尺度，也必须从某一个片刻开始。写作则让我慢下来，在一个念头上停留更久，耐心追随它的发展。也许正因如此，那些诗句往往比照片更具有时间感。

图像与文字源自同一次经历，却以截然不同的节奏，在其中缓缓展开。

Stefano Balma 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

我认为，我们的祖先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远比今天更加深刻，也更加自觉。他们了解脚下的土地，如同了解自己一样。他们属于这片土地，而土地也构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我之所以研究这一地区的考古遗存，是希望借此理解那些早期人群如何感知他们所生活的世界。我关注的是中期新石器时代的磨石遗迹，它们既具有实际用途，也承载着仪式性的意义。

更让我着迷的，是这些遗迹所在的位置。它们几乎都出现在具有共同特征的环境之中，说明当时的人们对于地点的选择有着十分明确而严谨的判断。

最终，我刻意没有把这些遗迹收入作品之中，尽管许多照片其实都是在它们附近完成的。真正改变我的，并不是遗迹本身，而是理解了它们背后的历史。从那以后，我走进贝瓜的方式不同了，摄影的目光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不过，这个项目并不是为了证明贝瓜是否真的是一处“阈限之地”。我更关心的是，人如何感知一片景观，又如何在这样的感知中不断塑造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

Stefano Balma 我对佛教、道教等思想的兴趣，深深影响了我的观看方式，也影响了我对世界的理解。

在我看来，无常是万物最根本的状态。所有显现于世的事物，终将走向消逝。因此，我始终把景观看作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一个充满生命、持续流动的存在，就如同人的感受与情绪一样。

当我观察每一种现象如何诞生、变化，又最终消散时，也是在不断面对那个最深刻、也最难回答的问题：我们应当如何理解死亡，又如何面对它？

Stefano Balma 吸引我的，是寂静。

寂静能够让思绪慢慢沉淀，也让我暂时摆脱现代社会带来的焦虑、躁动，以及那些不断累积的杂念。

最初，我总把这些地方与纯净联系在一起。但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这样的理解既片面，也容易产生误导。

这些年，我不断思考我们究竟如何看待自然，又为什么总习惯把它视为逃离现实的去处。事实上，自然并不总是温柔的。它可能危险，甚至令人敬畏，并非一个象征纯洁与宁静的避风港。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够如此轻松地亲近自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类早已深刻介入并改造了它。

我们必须诚实面对这一点。许多被认为遥远或荒野的地方，其实只要具备基本的适应能力，几乎任何人都能够抵达。真正未经干预的荒野已经所剩无几，许多所谓偏远的景观，也早已在漫长的人类活动中被塑造。

当生活令人疲惫时，人们越来越倾向于走进自然寻求慰藉。然而，这种趋势也可能带来新的问题。如果我们不断以满足自身需求的方式接近自然，便有可能无意中继续改变这些生态系统，把它们变成为人类服务的休憩空间，而不是让它们保持原本的样貌。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思考，并非一种评判。

Stefano Balma 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

不久前，我读了马泰奥·梅斯基亚里（Matteo Meschiari）的《黑色北极》（Artico nero）。那本书讨论的是北极的殖民历史，也彻底动摇了我对摄影的许多看法，尤其让我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在格陵兰拍摄的作品。

不少作者都曾把摄影描述为一种带有侵入性的行为，甚至有人认为，它已经成为殖民主义在当代的另一种延续。许多摄影师来到一个地方，带走影像，再把它们作为某种成就或战利品展示出来。正因如此，如今我已经很难仅仅为了画面的美感而按下快门。

我始终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面对眼前的人与土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究竟能够回馈些什么？

我想，这个问题会一直伴随未来的每一个项目。

《Oqaatsut》 正是我第一次尝试回应这个问题。我希望不仅能向那个村庄表达自己的感激，也希望讲述一个许多人并不愿意看见的格陵兰。

Stefano Balma 我始终相信，教学是一种双向的交流。我分享摄影技术和构图的方法，而他们则带来各自的感受与思考。有时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但每一次都让我获益良多。

说到教学，我一直有一点所谓的“冒名顶替者综合征”。我接触摄影不过几年，始终不断反思，也不断怀疑自己的理解是否足够成熟。我今天分享的经验，也许明天就会因为新的思考而有所改变。

正因如此，我从未刻意把教学发展成一项事业。摄影并不是我的职业，我更希望始终把它当作一种艺术实践，而不是一份工作。

最初，是一些摄影爱好者主动联系我，希望能够跟着我一起外出拍摄。后来，我报名参加了一次冰岛摄影旅行，因为我想了解这种旅行是如何组织和运作的，也希望把学到的经验运用到自己的旅程之中。

我还记得，当时我半开玩笑地告诉导师，我是来“偷师”的。整个旅程里，我几乎不停地向他提问。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后来一直保持联系。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

几年之后，他主动联系我，希望我能够成为他的合作伙伴，我也欣然接受了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