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呼吸的建筑

2005 年，当 Claudia Pasquero 与 Marco Poletto 在伦敦创立 ecoLogicStudio 时，一栋建筑能够呼吸、代谢，甚至思考的想法，大多仍停留在生物学教材或科幻小说之中。彼时的建筑学仍主要专注于制造静态物体：可控、完成、稳定而惰性。相比之下，生物学所关注的却是另一种现实：适应、涌现，以及在任何单一主体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条件中不断演化。

二十年后的今天，ecoLogicStudio 正处于这两个学科开始彼此消融的交汇点。他们的装置让菌丝体沿着树皮般的 3D 打印外壳生长；他们的建筑立面循环着活体藻类培养物，在光线变化中时而浑浊、时而清澈；他们的游乐场通过 52 个玻璃生物反应器中正在进行的光合作用持续制造洁净空气。这些作品并非用建筑去诠释生物学，而是建筑主动成为生物性的存在。它接受不确定性、接受时间性，也接受与生命共同设计所带来的分布式创造权，而非凌驾于生命之上进行设计。

“这种分离从一开始就显得人为而不自然。”Pasquero 回忆他们创立工作室时说道。“城市本身就是生态系统。建筑代谢能量、物质与信息。问题从来不是生物学是否属于建筑，而是建筑为何长期将生命排除在自己的过程之外。”

重新学习放弃控制

两位创始人一致认为，ecoLogicStudio 首先必须放弃的，是建筑教育中最根本的一项假设：设计是一种控制行为。建筑师将形式施加于材料之上；建筑则抵抗时间与天气，维持这一形式；完成，是最终目标。

而当设计对象变成生命系统时，建筑师首先需要放弃的，正是对于控制的执着。“你不再设计最终成型的建筑，而是开始创造让生命与环境彼此作用的条件。”Pasquero 说， 变化远不止于理念层面。设计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随之改变：如何绘图、如何测试、如何判断一个系统是否有效，以及当系统本身处于持续变化之中时，“有效”究竟意味着什么。

Poletto 将这种实践形容为一种对话。“当一个生命装置出现意料之外的行为时，你会观察、测量、重新校准环境参数，调整营养供给、改变光照条件，或者有时候只是等待。”设计师的角色，从作者转变为互动关系的策展人。

这绝非细微的调整。长期以来，建筑学惯于将设计视为个人创造力的体现，将建筑理解为设计者意志的物质化呈现。而在过去二十年里，ecoLogicStudio 不断挑战此一观念，通过一个个项目，以及与不同生命系统的合作，重新思考设计者与生命之间的关系。

幕布与城市

Photo.Synthetica 系列或许是上述理念最早、也最清晰的实践体现。该项目始于 2018 年安装于都柏林城堡立面上的一幅“城市幕布”。这件装置由面积约 16.2 米乘 7 米的定制生物塑料模块组成，每个模块都充当一个光生物反应器，内部循环着活体微藻培养物。它们是经过精密设计的容器，在日光照射下，微藻吸收从底部引入的未经处理城市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并在顶部释放经光合作用产生的新鲜氧气。整幅幕布每天可吸收约一公斤二氧化碳，相当于二十棵成熟树木的吸碳能力。

都柏林项目的重要意义不仅在于环境效益，更在于整个生物过程完全向公众开放。生物过程没有被隐藏在墙体内部，也没有被封装进机械系统之中。管道时而浑浊，时而清澈；颜色随着傍晚来临逐渐加深；立面随着光线变化以及藻类密度的起伏不断呈现不同状态。城市中的空气穿过这些活体生物，再以被转化后的形式重新回到街道。

此后，Photo.Synthetica 不断演化，陆续发展出设计系列、园艺系列，以及位于都灵一家药剂师店内的商业装置，持续探索光合作用建筑如何融入不同尺度与不同场景之中。最让 Pasquero 与 Poletto 感到意外的，并不是人们对于环境性能的关注，而是他们对于空间氛围的感知。

“人们往往最先感受到的是颜色、湿度、气味、柔软的触感以及光线。”Pasquero 说。“尤其是孩子们，他们几乎立刻就能意识到这些空间是活着的。他们会小心地触摸，会放慢脚步，会观察那些随着时间发生的变化。” 这些装置出乎意料地成为一种文化界面，一种能够让城市居民重新感知那些平日难以察觉生态过程的环境。建筑并不是向人们传递关于自然的讯息，而是在促成一次与自然的真实相遇。

非人类智能

Deep.Forest 系列于 2023 年首次在丹麦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实现，并于 2025 年以 DeepForest³ 的形式亮相第 24 届米兰三年展国际展览。相比此前的项目，它进一步拓展了探索的范围，所挑战的已不仅是建筑如何被创造，更是我们对于建筑能够承载何种智能的想象。在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黏菌这种栖息于森林中的生物被赋予了参与空间组织的角色。Poletto 这样描述它的行为：“它能够处理空间信息、优化网络、分配资源，并记忆环境条件。” 在这里，黏菌并非城市规划的隐喻，而是通过自身行为主动生成空间组织原则。

“设计师的角色更像是一位翻译者。”Poletto 说，“他们创造一种界面，让生物智能得以介入建筑空间。” 这并非一句比喻，而是一项需要被认真看待的主张。ecoLogicStudio 并不是在宣称黏菌拥有意识，也不是说它的计算能力等同于人类思维。他们提出的是一种更为具体、也更耐人寻味的观点：智能并非人类独有的属性，它同样能够以空间过程和生态过程的形式存在，而建筑则有能力让这种智能变得可见。

在米兰三年展上，DeepForest³ 将这些想法进一步发展为一个完整的居住生态系统。玻璃容器构成一层可呼吸的膜结构，同时扮演墙体与过滤系统的角色。“我们的家就是我们的微生物群落”。Pasquero 说。在她看来，人体与建筑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由技术与无数生命共同构成的集合体。

关怀的工作

在华沙，AirBubble 以一种几乎无可辩驳的方式，让这些理念获得了最直接的现实回应。项目专为儿童而建，由圆柱形木结构与 ETFE 膜材包覆而成，内部设有五十二个玻璃生物反应器，以及总计 520 升活体小球藻培养液。在华沙哥白尼科学中心园区内，AirBubble 创造出一个可测量的洁净空气微环境，其中早期监测数据显示，当地 PM2.5 浓度降至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标准以内，相较于周边环境，最高净化效率达到 83%。AirBubble 所回应的，是一项被世界卫生组织称为全球最大环境健康威胁的现实：全球有 93% 的儿童在玩耍时呼吸着受污染的空气。

AirBubble 并不是庞大的基础设施。它高约六米，呈圆形，尺度亲切而开放。孩子们通过脚踏泵向生物反应器输送空气，藻类培育系统发出的白噪音则遮蔽了周围城市的喧嚣。对于置身其中的人来说，这座建筑提出了一种邀请：投入注意力，停下脚步，并愿意参与这一生命系统的持续运作。

这一切并非偶然。对于 ecoLogicStudio 而言，维护并不是生命建筑附带的条件，而是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关怀本身就是空间体验的一部分。”Pasquero 说。“生命系统的不可预测性并不是需要消除的缺陷，而恰恰证明它依然活着。”在她更广阔的设想中，关怀或许将成为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设计价值之一。它不是一种情感姿态，而是一种实践，是持续维系真实生命环境的劳动。

2024 年，AirBubble 的第二个版本在瑞士尼永落成，延续了此前的探索。这个旨在促进身心恢复的空间包含三十六个生物反应器、350 升小球藻，以及一座能够推动自然通风与持续空气循环的倒锥形屋顶。整个建筑拥有柔和而流动的边界，由膜结构与气压共同塑造，整体设计几乎完全围绕呼吸展开。

行星尺度

ecoLogicStudio 研究计划中最新诞生的项目 FundamentAI，于 2025 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亮相。项目将工作室长期以来的探索延伸至另一种非人类智能：威尼斯潟湖中的活体数据。装置将实时生态信号与多模态人工智能系统结合，以生成能够作出回应的建筑形态。Poletto 与 Pasquero 将这一构想称为“胶囊城市主义”（Capsule Urbanism）。在他们的设想中，紧凑、模块化且具备生态响应能力的建筑单元，将成为一种全新城市肌理的基本构件。环境不再只是城市发展的背景，而是主动参与其中的一员。对于面临生态脆弱性的沿海城市而言，这种模式具有特殊意义；对于全球南方快速城市化地区而言，ecoLogicStudio 所发展的适应性数据模型，也可能提供不同于传统路径的气候韧性发展策略。

CryflorE 则把这一探索推向最具想象力的方向。整个城市被设想为一个由活体基础设施构成的分布式网络，其中嵌入生物凝胶面板、承载光合作用生物体的六边形模块能够吸收二氧化碳、产生能量，并通过受到自然生长模式启发的导电路径连接成更大的网络。城市本身成为一种代谢系统，建筑表面则转变为主动参与环境交换的界面。光信号与数字反馈让整个过程变得可见，使生物学现象转化为空间体验。

连接一切的模式

当被问及哪位建筑领域之外的思想家最深刻地影响了他们对于建筑的理解时，Pasquero 与 Poletto 提到了 Gregory Bateson，尤其是他将生态学视为一种“连接一切的模式”的观点。他们同时提到了 Timothy Morton、Donna Haraway、Frei Otto 以及 Slavoj Žižek。“建筑并不是占据空间的孤立物体。”Poletto 说。“它是更大生命系统中的动态参与者。”

他们的新书《Deep Green: Biodesig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将这种信念置于一个具有地质与地理尺度雄心的框架之中。在这里，设计被理解为一种超越人类感知与寿命的力量，在行星循环的尺度上持续发挥作用。然而，人们真正体验这些作品的方式却并非如此宏大。体验发生在一个孩子向生物反应器踩踏送气的时候，发生在一位访客站在活体墙体之中、呼吸经过藻类过滤空气的时候，也发生在华沙的一名青少年举起相机，拍摄午后阳光映照下绿色气泡在玻璃容器中缓缓升起的时候。

对此，Pasquero 说得十分明确：“一个向生物反应器送气的孩子，其实已经参与进了整个行星尺度的碳循环。”宏观与微观并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同一个尺度从不同距离所呈现出的样貌。在 ecoLogicStudio 的愿景中，建筑正是让两者彼此显现、彼此可见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