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玻为甲
Self Portrait, Image: Nancy Yu 俞钦如何学会由内而外地铸造盔甲 以铸造玻璃与灯工技艺为媒介,俞钦(Nancy Yu,NC Qin)创作出系列兼具古典气韵与当代精神的器物。从头饰到盔甲,从头盔到王冠,其作品不断叩问:若自我保护之物终成伤害之源,该如何自处?继完成南伊利诺伊大学卡本代尔分校艺术硕士学业后,这位师承 Jiyong Lee 的艺术家正筹备重返悉尼建立工作室。在其毕业展《梦之悲剧》期间,我与她完成了这番深度访谈。 Glass Armour, by Nancy Yu. Image: Nancy Yu 编者按 初次看到俞钦的作品,我就被其中一种难以言说的张力深深震撼。那是种不容置疑的美:由数百灯工组件精心拼组而成的玻璃皇冠、华丽头饰,还有展翅三米、在半空悬浮的等身人像。然而,作品并不让人安心欣赏。它们对观众有所要求,让你意识到穿戴者的身体,以及那份美所带来的代价。 玻璃是少数能同时承载脆弱与永恒的材料。在巨大压力之下,它仍能维持自身的形态。俞钦对这一点有着深刻的理解,从未将其视为局限,而是转化为一种创作上的哲学立场。 她自称“第三文化人”:出生于悉尼的华裔移民家庭,曾就读于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与悉尼艺术学院,如今又在美国中西部完成研究生教育。跨文化经历并非作品点缀,而是驱动创作的核心引擎。她以西方个人主义视角重新解读中国英雄传说,却又不完全归属于任何单一传统。她在那位被父亲崇拜的古代英雄身上,看到了致命弱点。于是,她用玻璃铸造盔甲。 接下来的对话,将围绕心碎、骄傲、传承,以及在破碎边缘筑就美学的心路历程。 Adelina 对话 第一部分:塑造 Our Narratives 你曾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学习,随后又就读于悉尼艺术学院。这两段教育经历分别带给了你什么? 这两种环境确实非常不同。高中毕业后,我第一次去中国,当时特别渴望接受一种更注重技艺的严格训练,而中央美术学院正好满足了我这一点。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其实过得并不开心,因为在观念和思考层面几乎没有得到重视。对我来说,创意本身以及想要传达的内容,与制作过程同样重要。那段时间获取信息的渠道也比较有限,我常常觉得自己的思考被压缩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限制。 还有语言的问题。虽然我的父母是中国人,但我出生并成长在澳大利亚,英语才是我的母语。在中国,日常交流没有太大障碍,但一旦进入更深入或更抽象的讨论,我就明显感到力不从心。那段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语言对思考的塑造有多重要。当你缺乏足够的词汇去描述某件事时,那个想法本身也很难在脑海中清晰成形。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其实就触及了这一点,通过不断删减词汇来限制人们的思考,从而避免所谓的“思想犯罪”。 不过,我仍然非常感激那段经历。它极大地拓展了我的世界观,直到现在,我依然会回想起当时文化课上接触到的一些哲学内容,并从中受益。 相比之下,悉尼艺术学院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那里非常重视观念,但在技术训练上相对宽松。同时,它设有中央美术学院没有的玻璃艺术专业,也给予我极大的自由去探索和实验。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由与自主并存,学生必须具备足够的自律,才能真正推动自己的创作进程。 Our Narratives 是什么吸引你选择脱蜡铸造玻璃?在这种创作媒介中,你发现了怎样的必然性? 其实在真正意识到玻璃可以作为艺术媒介之前,我就已经对它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亲近感。高中毕业创作时,我曾构想过一个从水中浮现的玻璃女性形象,带有某种重生的意味。当时老师甚至没有听说过玻璃可以用于铸造,但我知道失蜡法的存在,直觉上认为原理或许相通,于是便尝试去做。后来才发现,自己的理解只对了一部分。那个想法在当时无论在制作条件还是技术层面上几乎都无法实现,即使以现在的经验来看,仍然是一个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构想。 铸造玻璃能够呈现出吹制玻璃难以达到的雕塑感。它会完整保留模具中的每一道细节,同时又不会完全透明,使作品自然带有一种内在的重量。对我而言,这种媒介带来的影响远不止视觉层面,对性格与创作方式的塑造同样深刻。整个过程失败率极高,刚开始时接近百分之七十。反复的失败迫使我学会更加谨慎,以更系统的方式思考问题,并逐渐培养出长时间投入的耐心。 在玻璃铸造中,从一开始就必须明确想要的结果。一旦主模完成,后续几乎没有再调整方向的空间。对我来说,最令人兴奋的阶段反而是最初的构思。进入制作之后,一切都会转化为问题的拆解与解决,需要不断理解材料,并逐步逼近最终的想法。因此,最后完成的作品通常都与最初的设想非常接近。 Glass Armour (performance detail), by Nancy Yu. Image: Nancy Yu 第二部分:作品 Our Narratives 谈谈玻璃盔甲的起源。我知道它的观念框架,比如尼采或社会身份的构建,但它实际上是从哪里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