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counters

Saumya Kesurvala · 摄影：Robert Tarasek 邂逅 | 摄影 岁月的冰川与山岩 Saumya Kesurvala 谈群山与冰川如何让他重新认识自己，找回内心的方向 风景摄影 · 邂逅 · Our Narratives 二月下旬，冬季即将走到尽头，再一次从这片冰与火之地退去。冰岛的冬天和它的地貌一样，充满戏剧性，也极为严酷。有些日子，你仿佛行走在纯净无瑕的天地间；另一些时候，天空与大地似乎同时向你袭来，让人感受到自然最猛烈的一面。就在一个难得平静而晴朗的日子里，我们一行人踏上了期待已久的冰川徒步。此前几天，我们一路穿行于冰岛高地的诸多奇景之间。将近三年来，我第一次开始重新感到平静与满足。 汽车逐渐驶近冰岛南部标志性的米达尔斯冰原（Mýrdalsjökull）。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当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以及纯粹的惊叹。深邃的蓝绿色冰层缓缓展现在眼前，在阳光下闪烁，仿佛随着光线流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远处的山峰、澄澈的冬日天空，以及环绕冰川的黑色火山沙共同构成了一幅近乎异星的景象，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能够亲眼面对如此壮丽的自然奇观，已经是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而当那份震撼久久不散，有时还会带来更深的触动。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感受，或许可以称之为某种神圣的启示。在那样的时刻，我们完全沉浸于眼前的世界，内心也仿佛随之变得清晰，重新意识到什么真正让自己感到喜悦，又有什么值得去追寻。 每当置身群山之中，我总会感到内心重新归于平静，仿佛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然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却失去了这样的感受。 走近冰川 © Saumya Kesurvala 我对山的热爱始于童年。最初只是在书本和电影中看到群山，却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它们吸引。七岁那年，家人前往印度北部喜马拉雅山麓度假，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真正的高山。巨大的冰川沿着山体延伸，雪峰随着光线渐渐染上金色，那种震撼是此前从未有过的。面对庞大的山岳，人显得如此微小，而强烈的敬畏感也仿佛为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对年幼的我而言，世界突然远远超出了原有的想象。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我们生活的地球上，仍有那么多遥远而难以抵达的地方，世界也远不只是城市、学校、汽车、动画片和玩具。后来我对自然的热爱与好奇，很大程度上都源自那一刻。 旅途中，我们穿过村庄周围茂密的森林，我和姐姐、表亲们在苹果园里奔跑，也曾乘筏穿越冰冷湍急的河流，还徒步六个多小时，前往高山深处古老而神圣的石砌寺庙。直到现在，我仍很难相信如此丰富的经历竟然发生在同一次旅行中。许多时候，我们只是静静看着周围的风景，而我也渐渐产生了一种安心感，知道自己以后还可以回来，继续与群山相处。此后的很多年，重返喜马拉雅山成为我们每年夏天的传统。随着一次次深入高山峡谷，那里也逐渐成为最让我感到归属的地方。高耸的山岳长久而沉静地见证着不断变化的世界，它们宏伟而神秘，仿佛永远无法被彻底理解，却又让人感到安全与自在。或许正因如此，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山岳始终孕育着无数故事与神话，也不断吸引人们走入其中，寻找意义，理解自身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然而，一切突然停了下来。不断升高的气温和难以忍受的酷暑，带来了强降雨、冰川大规模融化、严重的山洪和泥石流，灾害一年比一年频繁。2013 年的一场猛烈暴雨几乎冲毁了我们第一次旅行时去过的所有地方。森林被山体滑坡摧毁，居住着数千人的村庄被洪水淹没，那片曾经美丽的苹果园山谷也被泥土掩埋，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一场灾难抹去了许多承载着我们一家珍贵记忆的地方。我仍记得从新闻中看到灾后画面时的心情。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山川，突然显得远比想象中脆弱。后来开始摄影时，这段经历也深刻影响了我，希望通过影像记录那些辽阔而壮美，却同样可能消逝的自然景观。 这些年来，我有机会旅行、探索，徒步穿越世界各地不同的山脉。每当看到雪峰和静卧于山坡之间的冰川，喜马拉雅山的记忆总会浮现，提醒我要真正感受眼前的一切。然而这种意识反而逐渐变成一种焦虑。我常常近乎贪婪地拍摄，担心眼前可能是自己，甚至任何人，最后一次看到这些景观如此完整而美丽的模样。即使可以静静坐下来欣赏风景，我仍会因为害怕它们消逝而反复拍摄同一个场景，有时甚至拍上百次。明知这样的方式近乎荒唐，我还是不断为自己寻找理由。自然原本是我的庇护之所，也是让我重新获得平静的地方，可当焦虑进入镜头，摄影反而让我离最珍惜的感受越来越远。 我甚至一度确信，这种执念最终也会毁掉期待已久的冰岛之旅。超乎想象的奇异地貌、充满戏剧感的群山、高耸轰鸣的瀑布、巨大的冰川，以及不断冲击黑色海岸的汹涌海浪，都让这个国家显得更加神秘。我用了两周时间探索冰岛北部、西部和中部，却依然不停地拍摄。即使身处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之中，我关注的仍是照片拍得如何，而不是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直到旅程最后几天，我们来到冰岛南岸，一切才发生改变。汽车缓缓驶近冰川边缘，远方的米达尔斯冰原在视野中一点点变得巨大，我也随之安静下来。脑海里没有任何念头，没有声音打破那份寂静，眼前只剩下冰川。那一刻，我重新感受到独处的宁静，也找回了置身自然之中最纯粹的喜悦。我终于真正回到当下，甚至没有想过拿起相机。 永远留在记忆中的景象 © Saumya Kesurvala 尽管米达尔斯冰原只是冰岛第四大冰川，亲眼望去却比面积更大的冰川更加恢宏，因为从海平面附近便可以直接看到它完整的垂直高度。在最容易接近的区域，冰层沿着巨大的山体陡然升高，下方正是以强大而活跃著称的卡特拉火山（Katla）。尽管火山未来喷发的威胁始终存在，冰川惊人的尺度依然吸引着无数来到这里的人。和所有宏伟的自然奇观一样，站在辽阔的冰原面前，人会强烈感受到自身的渺小，那种震撼直到今天仍难以用语言形容。 当我们开始攀登南部的索尔黑马冰川（Sólheimajökull）时，我能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加速流动，第一次真正走上冰川的兴奋难以言表。我知道它是冰岛消退速度最快的冰川之一，但那一次，我没有伸手去拿相机，也不再觉得需要为了记录而记录，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冰川，为自己能够来到这里感到无比感激。那一刻，我重新找回了对遥远自然之地最单纯的热爱，久违的喜悦与惊奇也随之回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七岁时第一次见到群山的自己。多年过去，世界上依然存在着那些超出日常经验与想象的地方，而我依然会为它们感到惊奇。 索尔黑马冰川支流 © Saumya Kesurvala 冰川下部是颇受欢迎的徒步和冰上行走路线，但更高处依然鲜有人迹。峰顶厚重而隐秘的冰层终年被云雾笼罩，很少显露出来。这样的景象总会把我带入想象的世界，让我忍不住思考，它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经历过多少漫长岁月，也会好奇高处的冰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些冰冷而幽深的裂隙中，是否还存在着人类从未发现的生命。在这样的时刻，我终于能够全然沉浸于当下，内心无比平静。这样的体验并不常有，也未必每一次都如此完整，或许正因为难得，才会在生命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有意思的是，从这片充满无数独特相遇的土地上，我带回了数千张照片，真正珍爱的却只有寥寥几张。它们大多来自同一次经历，而那次经历始终超越其他所有时刻，并不是因为那里的景色更美，也不是因为那一刻更加罕见，而是因为它让我重新找回了曾经以为早已失去的自己，找回童年时对世界的好奇。那是一种摆脱日常惯常目光、重新以惊奇与鲜活想象感受周围一切的能力。 或许正因如此，尽管我曾以记录的方式拍摄过那么多地方，最终真正捕捉到自己一直想表达的东西的，反而是那些完全出于热爱、全然沉浸其中时拍下的照片。我一直希望通过影像表达这些地方对我们的真正意义，以及我所理解的自然为何如此重要。我们可以在它的未知与不确定中找到安宁，走向那些尚未被理解的地方，并在探索的过程中重新认识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方式。 冰川溪流 © Saumya Kesurvala 所有照片由 Saumya Kesurvala 拍摄 · 冰岛，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