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本身就是建筑师
雷纳塔·科德洛谈如何修复一座活着的文学迷宫
迷宫从不曾在内部向人显露全貌。人们循着小径不断前行,却始终无法在身处其中时望见整体,而这正是迷宫存在的意义。博尔赫斯几乎将一生都倾注于这一意象。无限递归、不断分岔的选择,以及永远无法绘就唯一终点的地图,共同构成了他的文学世界。
因此,当乔治·奇尼基金会修复圣乔治马焦雷岛上的博尔赫斯迷宫时,维护的不只是花园,更是一种扎根于泥土与黄杨木之间的思想。一位作家的想象由此拥有了真实的空间,也拥有了生命。
数十年来,雷纳塔·科德洛始终思考着修复的意义。从担任威尼斯文化遗产总监,到如今负责乔治·奇尼基金会丰富的建筑与艺术遗产,她面对的不仅是历史建筑,还包括一座昔日修道院、维托里奥·奇尼收藏的艺术珍品、一座利用回收材料建成的实验性露天剧场,以及眼前这座既需要阅读,也需要亲身漫步的活体树篱迷宫。
她的回答游走于建筑、文学与哲学之间,最终回到一个没有固定答案的问题:当修复对象仍在生长,修复究竟意味着什么?
访谈
博尔赫斯与迷宫
雷纳塔·科德洛:修复肩负着非同寻常的责任,因为迷宫将博尔赫斯的文学世界转化为真实可感的空间,汇聚了他的想象力、他对人类处境与世界复杂性的思考,以及兼具严谨与远见的文学创作。作为一件充满生命力的绿色雕塑建筑,迷宫也成为博尔赫斯思想的具象呈现,引导人们步入其中,亲身感受他的文学宇宙。
其中凝聚着人生的道路、缓慢与沉思的必要、迷失的风险与未知、美丽与脆弱、疑问与思索,也镌刻着玛丽亚·科达马的名字、时间的沙漏,以及不断延展的螺旋。
当我们照料这座不断生长的绿色雕塑时,必须始终铭记,它不仅是一座花园,也是艺术、建筑与文学交汇而成的作品,更是一处具有神圣意义的场所。
迷宫始终贯穿博尔赫斯的作品与想象,而他也曾将威尼斯视为一座迷宫般的城市。同样引人入胜的,还有他与建筑之间的联系。
1967年,他与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共同创作《布斯托斯·多梅克纪事》,虚构了一系列建筑风格与建筑师,其中包括“亚历山德罗·皮拉内西”。这个虚构人物既向著名版画家乔瓦尼·巴蒂斯塔·皮拉内西致意,也巧妙呼应了他的《幻想监狱》。如今,这组版画正收藏于乔治·奇尼基金会艺术档案馆。
修复一座活体建筑
雷纳塔·科德洛:迷宫建成十五年后,我们将此次工程定义为修复,因为其范围早已超出植被、入口和灌溉系统的日常养护,再严格的维护标准也无法涵盖全部工作。
我们面对的是修复建筑或雕塑时从未遇到的挑战与不确定性。迷宫是一座活体建筑,极其脆弱,对时间、气候、病虫害以及各种突发事件都十分敏感。例如,2019年异常高水位引发的洪水曾使整座岛屿被微咸的海水淹没。
工作过程有些类似修复马赛克。我们需要修补、恢复或替换构成迷宫的植物“镶块”,同时加固种植床和灌溉系统,并改善无障碍设施,让视障人士和失明访客同样能够体验迷宫。
建筑与雕塑使用的材料同样会受到时间和环境影响,但终究不是生命体。迷宫则不同。植物不断生长,也可能染病,持续回应环境,并随着时间改变形态。
然而,无论经历怎样的变化,迷宫都必须维持清晰而准确的形式语言。体量、整体布局、细部、象征意义、路径以及几何结构都需要保持一致,否则作品原有的意义便会逐渐消失。
正因如此,我们认为“修复”是最准确的描述,因为整个过程远远超出维护的范畴。工作包括研究、分析材料与结构、清理、显现、补配、整合以及稳定化等一系列环节。
将同样的方法应用于活体建筑,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修复的定义,并以新的视角理解其他人工制品,同时进一步深化了我们对石材、灰泥以及整个建筑体系的认识。
修复作为一种翻译
雷纳塔·科德洛:1951年,乔治·奇尼基金会成立并接管圣乔治马焦雷岛时,基金会章程便明确提出,保护和修复岛上的建筑、艺术与景观遗产,是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因此,对修复工作的长期投入,首先是一份继承而来的责任。
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基金会便开始修复昔日修道院,保护创始人维托里奥·奇尼的艺术收藏,并利用修复工程回收的材料建成绿地剧场,同时打造了周围的大面积公园。
几十年来,维护工作从未停止。然而,修复已逐渐超越应对时间侵蚀的一系列措施,发展成为一项具有整体规划、长期视野和清晰方法的系统工程。
每一次修复都因对象不同而有所不同。它不仅保护作品,也帮助我们理解作品,并重新建立作品与环境之间的联系。从这个意义上说,修复也是一种翻译。
过去,人们常将修复理解为恢复作品最初的状态,希望剥离岁月留下的一层层痕迹。然而,在追求原貌的过程中,原貌往往也随之改变。
今天,我们对修复有了不同的理解。时间并非需要抹去的痕迹,而是共同塑造建筑的创作者。建筑在不断变化中延续生命,岁月积累的一切印记,不应被掩盖,而应成为当代历史的一部分。
每一次修复面对的对象都各不相同。无论是柱廊、圣母子画像、原本作为临时建筑建造的梵蒂冈小堂,还是博尔赫斯迷宫这样的活体建筑,都需要采用不同的方法。
唯有将所有修复工作置于同一套设计理念之下,把修复视为一种属于当代的实践,才能在保护与诠释之间维持微妙而必要的平衡。
作为文本的花园
雷纳塔·科德洛:迷宫的形态如同一本不断生成文学的开放之书。它回应博尔赫斯的语言,也借由沙漏、问号、手杖和字母展开一段叙事旅程,仿佛一篇等待阅读与诠释的文本。
从诞生之初,迷宫便是一部叙事作品,因为它源于一个梦。兰德尔·科特梦见一位作家朋友离世,随后受到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的启发,设计出这座迷宫。
迷宫还可以被视为第三座回廊,延续了帕拉迪奥入口回廊与布奥拉兄弟柏树回廊共同构成的空间序列,使建筑本身成为一段持续展开的叙事。
故事并未止于此。迷宫一直延伸至长廊下方,而那里连接着一座收藏世界重要艺术史文献的图书馆。迷宫仿佛成为图书馆向外延展的一部分,如同一本巨大的开放之书,从书架与建筑之间自然生长出来。
脚下的土地同样沉积着数百年的历史。成为迷宫之前,这里曾是葡萄牙人墓地、药草园、阅兵场,也曾是乔治·奇尼基金会成立后,供岛上学习与工作的年轻人使用的运动场。
每一段历史都彼此交叠,没有任何一层被抹去。它们依然存在,正如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叉的花园》中所描绘的世界,每一种答案与每一种可能都同时存在。
因此,迷宫既是一座花园,也是一件引人沉思的空间装置,更是一部可以亲身阅读的文学作品。
还有一个格外动人的层面。博尔赫斯生命最后二十年里视力不断衰退,最终完全失明。令人动容的是,如今真正将迷宫当作文本阅读的人,恰恰是视障与失明访客。他们通过触觉、听觉以及其他感官进入迷宫,也帮助拥有视力的人,以另一种方式理解和阅读博尔赫斯的世界。
修复工作的现场
雷纳塔·科德洛:修复过程中既有真正令人担忧的时刻,也有不少令人欣喜的发现。最令我们不安的是,实际受损或感染病害的植物,远比最初判断的数量更多。
寻找替代植株的过程同样令人印象深刻。我们从比利时引进成熟而健康的黄杨木,再由园丁逐一塑形、修剪,使每一株都能在外观、比例与体量上自然融入原有迷宫。
七位园丁历时约六周完成了整个修复工程。最令人难忘的,也许是看到这些拥有数十年经验的专业园丁,面对一项前所未有的工作时,依然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热情与投入。
整个过程要求他们不断在专业技术、持续观察、现场判断以及即时决策之间寻找平衡。对于每一位参与者而言,这不仅是一项修复工程,也是一次不断学习与发现的经历。
结语
科德洛讲述的,归根结底并不只是一个关于树篱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如何照料拒绝静止之物的故事。
迷宫既是一座花园,也是一篇文本、一件建筑作品。正如她所说,在某种意义上,它也是博尔赫斯思想的延续。
她将修复理解为一种翻译,而非重建。这样的理解,也重新定义了修复本身。修复不再意味着让作品停留在某个最初的时刻,而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诠释。时间不只是留下痕迹,也始终参与建筑的形成,与人共同塑造作品。
最令人动容的,也许是她最后提到的一点。如今,真正将迷宫当作文本阅读的,恰恰是视障与失明访客。他们借助触觉、听觉以及其他感官进入迷宫,而不仅依赖视觉。这样的阅读方式,也与博尔赫斯生命最后二十年逐渐失明的人生经历形成了一种遥远而深刻的呼应。
一座源于梦境的花园,栽种着沙漏、螺旋与文字,由一群在数十年专业实践中依然保持好奇心的园丁悉心照料。迷宫仍在生长,也仍等待人们阅读。每一次修剪、每一次补植,都不是为了让时间停下,而是让作品继续与时间共同生长。
或许,修复最深刻的意义,并非回到过去,而是在忠于作品精神的同时,为未来留下继续生长的可能。时间从来不是修复的对手,而是始终参与创作的另一位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