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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邦格斯博士，悉尼大学。摄影：Stefanie Zingsheim / University of Sydney. 前印加时期的沿海文明如何将海鸟、土壤与玉米转化为持久的权力体系 编者按 最精彩的对话，往往从思考的半途就开始了。 悉尼大学数字考古学家、澳大利亚博物馆研究所客座研究员雅各布·邦格斯博士最近在《PLOS ONE》上发表了一篇研究。他重新审视了安第斯考古学里一个长久以来的难题：究竟是什么让钦查王国变得如此富有？答案并不是学者们过去一直以为的金银，也不是多棘海菊蛤贝壳，而是海鸟粪。这种从离岸岛屿采集来的海鸟粪，被撒在灌溉的沙漠农田里，让大规模种植玉米成为可能。研究团队对墓葬中出土的三十五枚玉米穗进行了氮同位素分析，一段跨越八百年的历史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在对话里，最让我们震撼的是他们对“知识”的理解。这种关于生态的智慧被织进纺织品、画进陶瓷器，通过口口相传一代代延续下来，还受到印加法律的严格保护。任何人伤害海鸟，都会面临死刑。他们深深明白，海鸟和玉米地其实属于同一个系统。虽然还有很多谜题我们暂时无法解答，但我们能回答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多了。 — Adelina 有一种想法，静静地颠覆着我们的认知：一个王国的财富，或许并非来自贵金属或仪式用的贝壳，而是来自那些盘旋在寒冷太平洋洋流之上的鸟群。钦查王国在秘鲁南部海岸繁荣兴盛，那是一片本不适合农耕的土地。然而，雅各布·邦格斯（Jacob Bongers）和他的合作者们的研究表明，钦查人认识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丰饶，一种由海洋与陆地、鱼与鸟、鸟粪与玉米之间活生生的交换所创造的丰饶。 这项研究的核心，是一个简单却有力的问题：如果古代农民曾经用海鸟粪便作为肥料，这种做法是否还能在考古出土的玉米化学成分中被检测出来？答案就保存在三十五根古代玉米棒的氮同位素里，清晰得令人震惊。这些数值显著偏高，指向一段长达数百年的海鸟粪施肥历史。这说明钦查农业生产力的根基，在于一套精心管理的生态系统，而不只是单纯地攫取资源。 这个故事特别吸引人，因为化学数据并不是孤证。该地区的艺术品似乎也在讲述同一个循环。海鸟、鱼类与萌发的玉米，反复出现在陶器、纺织品和雕刻图像中，仿佛这个族群早已把如今我们通过同位素才解读出来的知识，编织进了他们的视觉文化里。由此浮现的，不仅仅是一种农业策略，更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宇宙观。 巴耶斯塔斯群岛位于钦查河谷与皮斯科河谷沿岸，是海鸟、海狮与其他海洋动物的家园。与更早时期相比，今日鸟群数量已明显减少，因此鸟粪的堆积量也相应下降。摄影：Jo Osborn。 对话 第一部分：解读化学痕迹 Our Narratives 您的研究通过古代玉米中的氮同位素来检测鸟粪的使用，能否为我们梳理一下其中的逻辑？ 雅各布·邦格斯：氮是植物生长必不可少的营养元素。海鸟以鱼为食，而鱼类富含氮，所以海鸟粪便中天然含有较高的氮值。当古代农民使用这种资源时，这些偏高的同位素特征就被作物吸收了。通过对考古植物材料进行同位素分析，我们就能看到这些数值。如果读数显著偏高，那么鸟粪就是最合理的解释。我们检测了钦查河谷出土的三十五根玉米棒，结果数值全都明显偏高。 秘鲁沿海地区的礼仪用掘土杖或桨板，其图像中可见海鸟，以及可能从抽象鱼形与阶梯梯田纹样中萌发出的玉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79.206.1025）。公有领域。 Our Narratives 除了同位素数据之外，您还发现了什么？我听说艺术品本身也在讲述它自己的故事。 雅各布·邦格斯：我的合作者 Jo Osborn 研究了大量钦查艺术品。她发现海鸟、鱼类与萌发的玉米，常常一起出现在纺织品、陶器和墙壁雕刻中。这些图像告诉我们，他们正在用艺术的形式呈现生态知识。他们清楚这个循环：海鸟吃鱼，鸟类产生粪便，粪便滋养土壤，土壤养育玉米。这条链条早已深深植根于他们的信仰体系。他们敬畏海鸟，把整个循环纳入对世界的理解之中。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鸟粪本身，而是对这套系统的深刻认知。 钦查文化的骨质天平横梁。芝加哥艺术学院藏（1955.2579d）。公有领域。 第二部分：财富、贸易与生态权力 Our Narratives 此前学界认为骨螺贝壳是钦查财富的核心驱动力，您的研究正在挑战这一看法。 雅各布·邦格斯：我们并不是要否定骨螺贝壳的重要性。它确实是极具价值的仪式用品。钦查商人以管理驼马商队、跨越安第斯山脉进行贸易而闻名。但我们的观点是，鸟粪同样是这个故事的核心。钦查农业生产力的根基就在于这一资源，而这种生产力曾经养活了至少十万人口。 钦查群岛上的鸟粪开采场景。José Negretti，1860 年代。蛋白银版照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2017.69.28）。公有领域。 Our Narratives 这种资源不仅变成了农业资产，还变成了地缘政治资产。 雅各布·邦格斯：钦查群岛拥有该地区品质最高的鸟粪储量，并不是谁都能轻易获取。印加文明起源于高原，并不擅长航海。他们非常依赖玉米，用来举办仪式和酿造玉米酒。如果要在帝国所需的规模上种植玉米，就离不开鸟粪；而要获得鸟粪，就需要依靠钦查人。当印加帝国把钦查王国纳入版图时，鸟粪很可能就是谈判的重要筹码之一。印加人清楚这种资源的战略价值。 十九世纪的“Soluble Pacific Guano”广告，面向美国农场推广销售。公有领域。 Our Narratives 据记载，印加帝国对鸟类实施了严格的保护规定，甚至对伤害鸟类的人处以死刑。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资源管理方式。 雅各布·邦格斯：这正是“知识即权力”的体现。他们深知，如果鸟类消失，资源就会枯竭。在繁殖季节保护鸟类，是一种富有远见的战略决策，体现出高度的生态智慧。他们明白，只要鸟类得到保护，这个循环就能不断更新。 钦查文化的压纹铅银球饰，其图像表现海鸟啄食鱼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82.1.22）。公有领域。